训练馆的灯只开了一半,塔图姆走进去的时候，能看到那些黑暗的角落——篮筐的影子斜斜地切过地板，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疤，他手里攥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名单，纸的边缘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，墨迹微微晕开。
他本以为自己会先看到杰伦,或者霍福德，再或者，至少是那个总爱在更衣室里放嘻哈音乐的新秀，但他最先看到的，是斯马特——那个已经在赛季中期被交易走的家伙，斯马特坐在最远端的折叠椅上，双脚搭在前排的椅背上，正用手机外放着一段赛前采访的录音，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，带着录音特有的单薄：“我们会没事的，这里是波士顿，我们从不退缩。”
塔图姆停住了,他手里的名单第一行，“首发控卫”，后面跟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，一个来自发展联盟的短训合同球员，他甚至想不起那人的脸。
这不是他预想中的重建,这不是。
三周前,管理层找他谈话，会议室里坐着总经理、主教练、还有两个他只在年度晚宴上见过的股东，他们用了很多词：“未来资产”“灵活性”“年轻核心的窗口期”，塔图姆只记得最后那句话，从总经理嘴里轻飘飘地滑出来：“杰森，我们相信你能带着任何人打进季后赛。”
任何人,他当时觉得那是一种信任，现在他明白了，那是一道测试，或者说，一道枷锁。
他开始逐行往下看。
第二行,“替补控卫”，名字属于一个在欧洲打了三年球的白人后卫，塔图姆看过他的集锦——投篮姿势很标准，传球视野不错，但在NBA级别的对抗下，那些优势会像薄冰一样碎掉。
第三行,“侧翼替补”，是一个去年二轮秀，整个赛季加起来出场时间不到九十分钟，塔图姆想起有次训练后，那个孩子还留在馆里加练投篮，运球时左脚总是慢半拍，他当时没说什么，现在有点后悔。
他继续往下,第四行、第五行、第六行……一个个陌生的、年轻的、充满不确定性的名字，有的他只在夏季联赛的转播里扫过一眼，有的甚至连名字的拼写都要在心里默念两遍，这支球队在短短一个夏天里被拆解得七零八落，像一件被反复缝补又被狠心撕开的旧球衣。
唯一熟悉的,是名单最底部的那个名字：杰森·塔图姆，顶薪，球队核心，唯一的全明星，上面十三个人，平均年龄二十四岁，平均NBA球龄不到三年。
他抬起头,再次看向斯马特，斯马特已经收起了手机，正从椅子上站起来，活动着肩膀，他发现塔图姆在看他，咧嘴一笑：“别那样看着我，兄弟，我已经不在这儿了，只是来拿落在柜子里的护腕。”
塔图姆没说话,他看着斯马特走向更衣室门，脚步声空旷地回响，如果放在一年前，他会喊住他，他们会在深夜的加练结束后互相喷垃圾话，然后一起去吃那家开到凌晨两点的芝士汉堡店，但现在，他只是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，最后被关门声吞掉。
他低下头,重新看着那份名单，纸上突然多了一点湿痕，不是汗水，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，用力咽了一口。
然后他折起名单,塞进短裤口袋，转身走向球场，灯还是只开了一半，但他开始运球了，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短促有力，像在跟自己对话。
“十四个人。”他低声数着，“加上我。”
球砸在地上,弹起来，他接住，起跳，出手。
刷。
灯似乎亮了一些。